进口洋垃圾不利转型升级,为何对洋垃圾说不

2019-09-20 04:40 来源:未知

去年4月18日,中央深改组会议审议通过《关于禁止洋垃圾入境推进固体废物进口管理制度改革实施方案》。

2017年7月,国务院印发《关于禁止洋垃圾入境推进固体废物进口管理制度改革实施方案》,要求全面禁止洋垃圾入境。今年1月起,我国正式施行禁止洋垃圾入境新规,停止进口包括废塑料、未分类的废纸、废纺织原料、钒渣等在内的4类24种洋垃圾,禁止洋垃圾进口已是大势所趋。

3个月后,生态环境部开展了为期一个月的进口固体废物加工利用行业的专项行动,对全国1792家进口废物加工利用企业进行拉网式排查。

那么,洋垃圾有哪些危害?禁止洋垃圾入境,对国内产业发展及生活垃圾分类有哪些影响?《民生周刊》记者采访了清华大学环境固体废物控制研究所教授、固体废物处理与环境安全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主任蒋建国。

拒绝做“世界垃圾场”、世界最大的固体废物进口国的立场愈发明确,一些环保人士甚至将禁止洋垃圾入境喻为新时代的“虎门销烟”。

民生周刊:中国曾经是世界最大的垃圾进口国,为什么我国要进口大量洋垃圾?

我国为什么要进口洋垃圾?洋垃圾有哪些用途?又会带来怎样的危害?从允许进口到限制进口,再到全面禁止进口,背后经历了怎样的发展逻辑?

蒋建国:洋垃圾广义上是指从国外进口的固体废物,主要包括废动植物产品、废纺织原料、塑料废碎料及下脚料、矿渣、矿灰及残渣等;也包括以走私、夹带等方式进口国家禁止进口的固体废物,或未经许可擅自进口属于限制进口的固体废物。

资源与污染

根据《巴塞尔公约》,我国固体废物进口管理制度将进口废物分为非限制类、限制类及禁止进口类。而《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第二十五条明确规定,禁止进口列入禁止进口目录的固体废物,对可以用作原料的固体废物实行限制进口和非限制进口分类管理。

5月22日早晨6点,在海关总署统一指挥下,25个直属海关分成212个行动小组,在北京等17个省同步开展收网行动,主要聚焦走私废矿渣和利用他人许可证走私进口可用作原料的废塑料、废五金案件,对重点涉案人员实施抓捕。

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起,我国开始进口可以用作原料的固体废弃物,作为发展资源不足的补充。根据原环保部提供的数据,我国洋垃圾进口规模在90年代后迅速扩大,从90年代的450多万吨/年增长到2016年的4500万吨/年。

这是中国海关打击洋垃圾走私的“蓝天2018”专项第三轮集中行动。

民生周刊:近年,国家不断调整禁止固体废料种类,2015年有12类94种,2017年1月有7种,这次又增加4类24种,这说明什么?

洋垃圾是一种俗称,正式名称为进口固体废物,一般情况下,特指以走私、夹带等方式进口国家禁止进口的固体废物,或未经许可擅自进口属于限制进口的固体废物。在进口正规固体废物管理环节,主管部门一般不使用洋垃圾一词。

蒋建国: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我国《禁止进口废物管理目录》不断完善和发展。2009年7月,环保部对目录进行增补,详细列举了禁止进口的废机电产品和设备类别。2014年年底进一步对目录进行细化,调整到12类94种。

我国利用进口固体废物已有几十年历史,被列入进口名录的大多有较高利用价值,和其间夹带甚至通过走私等方式入境的洋垃圾不能等同。

2017年1月,目录增加糖蜜、云母废料以及含硅废料等7种固体废物。同年7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禁止洋垃圾入境推进固体废物进口管理制度改革实施方案》,提出我国将在2018年全面禁止废塑料、未分类的废纸、废纺织原料、钒渣等4类24种固体废物,至此,目录增加到了现行的14类125种。

洋垃圾走私主要分两类:一类是走私进口国家禁止进口的固体废物,这类废物本身就不符合国家环保标准,会对生态安全和人体健康造成危害;另一类是违反国家规定,将限制进口的废塑料、废棉等违法转卖给无环保资质的企业。

并且,分别将在2018年底和2019年底把废五金类、废船、废汽车压件、冶炼渣等16个品种固体废物及不锈钢废碎料、钛废碎料、木废碎料等16个品种固体废物调整为禁止进口。

进口固体废物是特定历史阶段的选择。中国进口洋垃圾原是为缓解工业原料不足,上世纪80年代起,开始从境外进口可用作原料的固体废物。洋垃圾漂洋过海,每个环节都享受到了经济上的利润:出口方不仅省去了垃圾处理费,还能得到一笔费用。中国的垃圾处理者从垃圾中获取利润,工厂使用便宜的原材料,消费者获得廉价消费品。

这表明,禁止洋垃圾入境是一个动态调整的问题,体现了我国在进口固体废物管理方面持续努力的坚定决心,每一个阶段做出的调整都综合衡量了我国经济发展情况、技术水平及监管能力等。

2016年,全国进口固体废物总量为4658万吨,其中,限制进口类固体废物4442万吨,废纸、废塑料和废五金是主要进口类别。

民生周刊:中国海关打击洋垃圾走私的“蓝天2018”专项第三轮集中行动于5月22日启动,这是近年来海关开展的最大规模打击洋垃圾走私行动。为何洋垃圾走私屡禁不止、屡打不绝,您认为难点在哪里?

然而,洋垃圾却滋生了严重的环境、卫生问题,对大气、土壤、地下水等造成危害,威胁公众健康,在不少地方形成“垃圾围城”景象。广东贵屿、河北文安、浙江温岭温西乡桐山村、广东陆丰碣石镇新绕村等洋垃圾集散地污染问题被媒体频繁曝光。

蒋建国:首先,洋垃圾进口处理过程中有利可图。发达国家的供货商,收取政府部门的垃圾处置补贴,再以极低价格将垃圾卖给发展中国家的买家。对中间商而言,转手销售垃圾,可获不菲利润;国内进口商通过对进境垃圾分拣销售获利。

关闭一扇窗 打开一扇门

每吨洋垃圾买入成本为1000元人民币左右,而从中分拣出的废纸、塑料制品、金属等可回收物,每吨收益在2700元左右。而且,近年来我国对禁止入境的洋垃圾名录不断增加,原本属于非限制的洋垃圾被禁后,一些厂商铤而走险,通过走私偷运买入洋垃圾。

2017年10月1日起,《固体废物鉴别标准通则》正式实施。该标准明确了固体废物的种类,明确了固体废物在利用和处置过程中的管理属性,是洋垃圾属性鉴定的重要依据,将成为我国控制境外洋垃圾入境的重要手段。这是我国首次制定的关于固体废物鉴别的国家标准。

其次,对洋垃圾的鉴别技术有待提高。不法分子为了利益不择手段,4月5日,深圳海关隶属蛇口海关截获一批多达千吨伪装成人造石墨材料的工业废料。针对不法分子的狡猾行径,海关监管技术和方法需更多创新。

根据生态环境部、商务部、发展改革委、海关总署2018年第6号联合公告,对现行的《限制进口类可用作原料的固体废物目录》、《非限定进口类可用作原料的固体废物目录》和《禁止进口固体废物目录》进行调整,并明确了32种固体废物禁止入境的时间表。

另外,接纳非法洋垃圾的下游也需要地方政府协同管理和监督。某些地方政府为了GDP,包庇使用非法洋垃圾降低成本的企业,使得洋垃圾依然存在市场。堵塞洋垃圾进入国内的出路,也是降低走私偷运量的关键。

具体是将废五金类、废船、废汽车压件、冶炼渣、工业来源废塑料等16个品种固体废物,从《限制进口类可用作原料的固体废物目录》调入《禁止进口固体废物目录》,自2018年12月31日起执行;将不锈钢废碎料、钛废碎料、木废碎料等16个品种固体废物,从《限制进口类可用作原料的固体废物目录》或《非限制进口类可用作原料的固体废物目录》调入《禁止进口固体废物目录》,自2019年12月31日起执行。

民生周刊:洋垃圾会带来哪些危害?

“禁止洋垃圾入境是一个动态调整的问题,体现了我国在进口固体废物管理方面持续努力的坚定决心。”在接受《民生周刊》记者采访时,清华大学固体废物处理与环境安全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主任蒋建国说,“每一个阶段做出的调整都综合衡量了我国经济发展情况、技术水平以及监管能力等因素。”

蒋建国:最严重的是对生态环境和人类健康的破坏。我国自身的巨大垃圾产生量已经给安全处理消纳带来极高难度,洋垃圾的进入更是雪上加霜。比如,电子垃圾和废塑料垃圾等是不可降解的,电子垃圾包含1000多种不同成分,会释放大量有毒有害物质。洋垃圾还会携带无色无味放射性污染物质,不易察觉,无害化处理难度更是超过其他污染物质。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资源与环境政策研究所副所长李佐军对媒体表示,堵截洋垃圾,打击的只是那些非法利用垃圾的产业链条。这将促进我国固体废物加工利用,倒逼再生资源回收体系建设,倒逼国内循环经济发展尤其是垃圾回收行业进步,政府相关部门也要引导企业和从业人员成功转型。

而洋垃圾加工利用产业,主要依靠人工分拣、手工拆解,其携带的病毒、细菌等有毒有害物质可能直接感染从业人员。如结核杆菌、鼠疫、霍乱等疾病传染源,这些病菌存在引发大面积疫情的严重危害,危及身体健康。

复旦大学环境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志青撰文认为,实施洋垃圾进口禁令的主要原因是,各种合法和非法途径进口的洋垃圾造成的环境危害日益增大,严重危害人民群众身体健康和我国的生态环境安全;另一个原因是,洋垃圾进口冲击了国内垃圾回收和资源化再利用市场,国内“土垃圾”长期无法找到资源化利用的市场化路径,从而陷入高度依赖政府补贴的低水平恶性循环中。

另外,洋垃圾的再利用主要针对低端产品,不利于我国产业转型升级,同时带来二次污染。现阶段,我国钢铁、塑料制品、纸制品等都存在不同程度的产能过剩现象。

在李志青看来,全面禁止洋垃圾进口将有助于提高“土垃圾”资源化利用空间,为“土垃圾”的分类、处理以及利用赢得一定的时间。

低端产品在我国的市场空间越来越小,而且大量低端产品的存在,拉低了以优质原料生产的高端产品的价格,恶化了经营环境,扰乱了市场秩序。

一边是屡禁不止的洋垃圾,一边是国内不断产生的“土垃圾”,长期依赖进口固废的企业如何加快转型升级?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资源与环境政策研究所研究员程会强形象地比喻:关闭了一扇窗,打开一扇门。

以进口废物为原料的再生资源加工利用企业不少为“散乱污”企业,污染治理能力低下,多数甚至没有污染治理设施,加工利用中的污染排放严重损害当地生态环境。

他以废纸行业为例指出,中国可通过倒逼机制促使整个废纸行业质量获得提升,一是国内废纸回收率还可以进一步提高,二是回收质量能继续提升,三是国内废纸价格亦可逐步优化。

民生周刊:有人认为,中国从2018年起全面禁止进口洋垃圾,英国等发达国家必须重新设计自己的垃圾回收政策,学会依靠自身处理家门口的垃圾。您怎么评价这一观点?

行业如何转型?

蒋建国:一直以来,我国花大力气学习英国、美国等西方发达国家的垃圾分类方法及循环经济等先进理念,但实际上西方国家垃圾分类后所回收的资源并没有在本国得到有效利用,其看似先进的回收与循环理念很大程度上依靠污染转移而实现,即把分类后产生的难以处理的废物转嫁给发展中国家。

在一些城市,漂洋过海的洋垃圾一度成为当地致富的“金矿”,被誉为“城市矿产”,浙江省台州市、天津市静海区子牙镇等便是代表之一。

例如,英国20多年来一直把废塑料出口到中国,而自身缺乏处理能力。2013年7月,英国Smethwick垃圾场发生大火,大约有10万公吨的等待出口的塑料和纸垃圾燃烧,对当地生态造成恶劣影响。

“台州地区的拆解行业,主要以回收铜为主的废电机拆解和以回收钢铁为主的废五金拆解,温岭的水泵、玉环的水暖阀门、黄岩的塑料产业发展都受益于此。”年过六旬、在当地拆解业有着“教父”之称的浙江天锦地泰金属有限公司董事长陶文傲,亲历了台州拆解行业的发展。

中国禁止洋垃圾后,这些国家需自行完成垃圾处理。由于产生量很大,且处理成本比直接出口他国高出很多,这些国家将面临很大挑战。因此,对他们而言,大力发展废物回收及处理处置基础设施迫在眉睫。

他告诉《民生周刊》记者:“拆解行业是台州工业经济发展的基础性产业,也是台州不断突破资源要素制约的重要推动力。”

民生周刊:禁止洋垃圾入境,严控固体废物进口,对我国生活垃圾分类有哪些影响?

台州市环境保护局副局长陈宇红介绍,2017年,台州市43家取得《固体废物进口许可证》的进口废物加工利用定点企业进口固废201.2万吨,其中,进口废五金193.4万吨、废塑料0.95万吨、废纸6.56万吨、废纺织棉纱0.25万吨。

蒋建国:我国垃圾分类已开展几十年,但主要关注点还是放在分类过程本身,有较大局限性。实际上,垃圾分类若要取得较好成效,除了分类这一步,更重要的是考虑分类后端的诸多问题,如生活垃圾分类后的去向,其下游产业是否健康,后端处理和利用是否符合国家法规标准,回收废物的二次污染是否得到有效控制,利用再生废弃物制造的产品性能是否达标等。

而在天津静海子牙镇,依靠洋垃圾的废旧加工产业也已经有30多年历史,从业者一度获利颇丰。如今,随着当地“散乱污”企业整治、洋垃圾断供等,子牙镇废旧加工企业和作坊已所剩无几。

今年央视“3·15”晚会曝光一种水管,比标准品价格便宜1/3,是因为生产中加入了用洋垃圾回收塑料生产的再生料。这样的管材长埋地下,很容易出现渗漏、破裂等现象,并且有害物质的浸出会影响饮用水品质,直接影响公共安全。

如何在已有基础上,为企业和从业者找到可行的转型方案,成为摆在当地职能部门面前的一道考题。子牙镇镇长张培忠告诉《民生周刊》记者,除了发展绿色农业,仓储物流业或许能为当地村民谋求一条不错的出路。

这就是下游产业中存在的一些违规问题,启示我们,在生活垃圾回收方面要综合考虑下游产业链的设计,并以此倒推,指导我们如何更科学有效地进行垃圾分类,以及垃圾分类回收进行到何种程度合适。

“打击洋垃圾,防止中国沦为发达国家垃圾倾倒地,国家的政策方向是对的,现在再生资源综合利用需要走向国内,国内目前就缺两个,一是集散地,二是回收体制。”浙江巨东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台州路桥区金属资源再生产业协会会长应友生告诉记者,“巨东将促进企业技术升级改造,提高资源利用水平,在全国地级市布点,参与振兴乡村的伟大事业中,建设美丽乡村。”

民生周刊:中国逐步全面禁止洋垃圾入境,对国内哪些行业产生影响?

那么,该协会所属的38家企业能否成功转型?作为会长,应友生有些迷茫。知情人士称,年后一次行业大会上,应友生怀着悲壮的心情致祝酒词说,“还有两个季度的批文,做完就彻底结束了,今年我们是同乡、同行,明年我们就可能不是同行了。”语毕,他举杯一饮而尽。

蒋建国:禁止洋垃圾进口将对我国典型的资源需求型行业产生较大影响。如钢铁行业,有数据表明,2014 年,我国消费废钢 8830 万吨,全球占比为15%。

“公司计划利用在欧美日等国长期经营所建立的供应商、贸易网络以及子公司东和株式会社的平台,开拓东南亚及中东拆解业务。”应友生说,“通过配套建成的有色金属及废钢保税仓库,将拆解后的铜、铝、特钢、废钢等单一金属采购回国,以服务台州制造业。”

再比如造纸,我国森林资源匮乏,而纸浆生产和消耗量快速增长,国内废纸回收量及废纸质量并不能满足废纸浆生产的需要,因而严重依赖国外废纸进口。废纸进口的禁止会增加造纸成本,抬高纸价,从而挤压下游产业,带动瓦楞纸、箱板纸等价格上涨。塑料和橡胶制造、稀有金属冶炼等行业的情况与之类似。

谈及传统依靠进口的拆解企业如何转型,台州市路桥金属资源再生产业基地管委会经济发展科科长金泓烨透露,目前巨东集团已开始与吉利对接,意向往汽车发动机铝制外壳制造方向发展,园区企业向“小、精、专、深”方向发展,强化与吉利V项目、新能源汽车、无人机、中车轨道交通等高端新兴产业对接。

这些行业依赖进口填补资源匮乏,洋垃圾被禁止后,这样的资源补给会大量削减。但是,洋垃圾禁止是必然趋势,这就要求这些行业寻求新的发展模式,走绿色生产道路,重视新材料技术研发,提升科技创新水平。

同时,禁止洋垃圾会提高我国上述废弃资源的回收利用效率,促进我国循环再生产业的健康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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